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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赵振川画集》后记
赵振川
我学习中国画始于1962年,当时国家遇到了大困难,我中专毕业后在家无事可做,于是决定学画。恰好当时原西安美协为培养青年国画作者成立了学员班,采用老画家带徒式的教授方法。当时,石鲁、何海霞先生及我的父亲赵望云都带学生。在父亲和石鲁先生的安排下,我进入了学习班,父亲请石鲁先生做我的老师,从此开始了自己的艺术生涯。由于当时环境特殊,我学习中国画最初是从研究笔墨开始的,可是说从未接触过素描。几位长安画派大师的言传身教、循循善诱,两年多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,使我对中国画的笔墨技巧有了初步认识,但真正踏上艺术创作道路,那还是在此后的从不自觉到自觉、从被动到主动地到生活中去开始的。
1964年,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面对生活道路上的第一个十字路口,到农村去还是留在美协学习班,对一个20岁的青年人,做出明确的选择确实非常困难。感谢父亲,是他为我做出决定。父亲说,一个画家,脱离了生活是不会有出息的。这样我去了陇东山区,一呆就是八年,文革后的70年代后期我才辗转回到美协,走上专业国画创作岗位。
回顾多年走过的艺术道路,由于一直是在长安画派老一辈画家身边成长起来的,自己对注重生活尊重传统的做法自然欣然接受,对生活和笔墨免不了会有点滴体会。
对待生活的态度,对画家来讲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课题。作为学习绘画的人,深入生活是一门必修课,但同样是到生活中去,结果可能大相径庭。有人带着速写本、照相机,画了很多速写,照了不少bb,回到家后却无法创作出新的作品,或是作品传达不出生活的神韵,好一些的也只是一幅写生。带着感情,到生活中去认真观察,切身体会,细心研究,深刻领悟,反复深入,长期坚持了才有可能练就一双猎隼般的慧眼,翱翔于生活的天空,才能捕获创作的灵感和素材。机警、敏锐的洞察力应是画家必备的素质。当然这种能力决不可能是天生的,也不可能一蹴而就,而是从生活到创作,再从创作到生活的不断地实践积累,反复磨练出来的。艺术家需要才华和丰富的情感,这对艺术创作十分重要。同时,才华和情感需要生活的滋养,需要在生活之中将它们打磨得更加鲜亮。生活能够唤醒潜在和沉睡的才华、情感,为它们注入生机和活力。没有生活缘何才情。才情首先是表现生活对象的才情,这一点对画家而言尤为重要。热爱大自然,热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,带着感情去观察,就有一种处处可入画的感觉,使才华得到极大的发挥,这是情感支配才华的一面;当然反过来说,有才华,掌握丰富的表达技巧和强烈的艺术表现力,才可能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生活感受。
在多年下乡体验生活的过程中,我觉得到生活中去犹如泡酸菜。菜需要浸泡在菜坛中一段时间方可变为酸菜。如果只是在酸汤中沾一下就拿出来,菜是不会酸的。深入生活也是这个道理,到一个地方去写生,也需要待一段时间并尽可能再次下去,三番五次地体验,才能谈的上对一个地方的了解,才有可能画出这个地方的味道,找出特有的笔墨及形式语言。
记得十几年前,正是苹果花盛开的春天,我到新疆伊宁,应一位苹果园主人的邀请,去他们家做客。主人的小土木屋坐落在园子的一角,土木屋上挂着红门帘,屋子里地上铺着新疆民族特色的大地毯,地毯上的小桌摆满食品,土墙四壁的小窗挂着分红色的窗帘,温和的阳光射入屋内,洋溢着温馨。主客围绕小桌盘腿席地而坐,吃着香喷喷的点心,喝着热乎乎的香茶,热情的主人弹起冬不拉,欢乐的维族音乐使小屋里充满笑声。我们又参观了开满雪白花朵的苹果园,果园外环绕着参天挺拔的白杨林。那种美好的景致让我的心灵充满了无名的感激,久久不能忘怀。新疆的小木屋、开花的苹果园、穿天的白杨林自然成了我创作的素材。新疆的山水新疆的人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永难忘怀。我以为深入生活,除了写生、拍照外,和当地的老百姓交朋友,对于体验当地风情,了解当地情况,增加对生活的记忆大有好处。对生活从外在的观察到内在的理解,由感性的认识到理性的认识,能够全方位地增加创作欲望,提高创作能力。
在生活面前除了直观的感悟以外,善于联想,由小及大,由远及近,迁想妙得及情感的升华也会为以后的创作奠定坚实的基础。
60年代,石鲁先生为当时的一个学习班讲课时曾讲到:“要做生活的地主富农,够这成分的有我和望云。”石先生是鼓励我们做生活的富有者,希望我们能到生活中去,做生活的主人。时代虽然发生了变化,但我始终认为要坚持这一认识。记锝师兄黄胄曾告诫我:真正的艺术家是从泥土里滚出来的。
回响起在陇东山区近八年的劳动生活,深感这段生活使自己的人生得到了锤炼,思想情感发生了变化,认识到生活的真谛,为以后的艺术创作奠定了坚实的生活基础,并使自己在近40年国画创作的疾呼上获得了巨大的动力。
对于中国山水画创作,我以为很重要的一点是除了研究理解传统法度外,生活中的山山水水,沟沟坎坎的生态摆布应烂熟于胸;对大自然里共性的东西有了整体的把握之后,才可能去表现那些有个性的山水,去画那些所谓奇山怪石.尽管艺术创作要求变,求新,求突破,但客观自然的规律不能随意突破,在充分调动艺术想象力,实现艺术新组合的同时,应尊重大自然的法则。
最近张仃先生鉴于当前画坛的一些潮流,明确提出了要“守住笔墨的底线”。这一提法使我想起我在初入道时,先生们要求直接进入笔墨。对于笔墨的学习要借鉴古人,要学习传统,更重要的是要在生活中学习,创造,要通过深入生活去发现和捕捉对笔墨的新的理解和感悟。虽然中国画的笔墨程式具有相对的稳定性,但通过深入生活,把握时代精神,表现新的生活,则完全可以为古老的笔墨赋予鲜活的时代特征。关于这一点,我们前辈已经为我们树立了典范。长安画派之所以得到广泛认可,成功的运用不同于古人的笔墨新精神去表现社会,新生活应该是根本原因。
绘画的实质是要在笔墨及形式上寻求突破。有的人通过借鉴古人寻求突破,有的人借助中国嫁接实现突破。长安画派则是在深入生活的前提之下寻求画家精神情感的突破。我们甚至可以断言,笔墨并不完全是技巧和方法,更包含精神和情感。老一辈长安画派画家之所以在笔墨上取得了新的突破,正是由于他们比较重视时代生活中人的情感、人的感受,这是一种立足本土着眼时代的笔墨创新道路。生活在变化,时代在前进,丰富自己的精神情感,激发自己的创作活力,调整自己的艺术潜能的根本途径只有一条,那就是深入生活。
创作要出新,其前提之一是笔墨要出新,对笔墨的锤炼最终要落脚到创作,生活的积累和磨砺必然服务于创作并最终促成创作的新突破。创作的过程是一个终生实践,终身实验的过程。艺海无涯,吾当终生以求。
此画集的出版,对我而言应当是一个新的起点。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 父亲,感谢石鲁先生、何海霞先生,感谢济众哥、黄胄哥、庶之哥,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绘画创作;感谢我的妻子姚贺全,她一直在用她大部分时间、精力帮助和支持着我的绘画事业;同时,我还要感谢朋友诗人杜爱民,我们常常结伴而行,在陕北,在秦巴深山和汉水上游人事写生和田野调查,我忘不了我们之间针对许多问题的交谈;感谢赵贵玉、谭宗林、邵向群和无数生活在黄土高原,秦巴山地沉默的乡村人,他们在自然之中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劳作的情景,成为我绘画创作的力量之源;感谢出版社和本书的编辑,没有他们的支持,本书便不可能付梓。作为画家,表达自己对人群和自然的热爱只能通过绘画。愿这本画集同时就是我的热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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